李洋，一位“00后”女孩，钟爱拍摄“人生四格”。这是一种自助式的四宫格拍照体验，在独立的隔间内自动取景并即时输出实体照片。

“人生四格就像拍立得，能立刻将画面变成实体，操作简单，几乎零门槛。而且自带的灯光和滤镜效果很好，”李洋分享道。

王卓颖则对旅游景点里的自助拍报机情有独钟。她认为，相比普通照片，“上报纸”更显仪式感。“拍报机能即时打印出报纸样式的照片，还能加上打卡地点的文字，成为独特的旅行纪念。有些机器甚至允许自定义报纸内容，例如‘来自贡灯会一游’。”

无论是自助人生四格、拍报机，还是原图直出的抓拍、“抽象照片”的拍摄、“预制生日照”等，近期年轻人群体中涌现出多种新颖的拍照方式。在数字影像唾手可得、AI技术日益普及的今天，他们却乐于在线下认真拍摄实体照片，并接受带有瑕疵、未经修饰的原始画面。从追求精细修图到偏爱松弛真实的转变，这些拍照新选择反映出数字浪潮下的一代人，对记忆、仪式感和自我表达有了全新的解读。

“即时成像”的独特价值

李洋拍摄“人生四格”的动机中，有六成与追星应援相关。2024年，刚结束考研的她参加偶像的线下生日应援活动，使用了偶像联名边框，完成了人生中首次“人生四格”拍摄。“旅行、与朋友聚会、纪念日、追星应援等场合，我都会选择拍照留念。”对李洋而言，“人生四格”总是与值得铭记的时刻紧密相连。

在众多照片中，有一组与李洋的母亲共同拍摄的亲子照尤为珍贵。旅途中，母女俩偶然发现了一家“人生四格”自助照相馆。“母亲从未接触过人生四格，带她体验年轻人喜欢的新鲜事物，她也觉得很有趣。”私密的拍摄空间让不习惯拍照的母亲放松下来，母女俩在社交媒体上搜索双人合照姿势，“像闺蜜一样摆拍，最后照片里的我们都显得又漂亮又可爱”。

李洋坦言，母女俩都不太爱拍照，连电子版合照都很少，更不用说实体照片了。“大约十年前，妈妈带我出去旅游时我还是个孩子。这次故地重游，我已能独立规划行程、与人沟通。对我来说，这是成长的一个缩影。”那张即时显影的实体照片，记录了她生命中“非常重要的一天”。

王娜则将“人生四格”视为“可回溯的记忆锚点”。

她与相识两年的网友首次线下见面时，经历了一番迷路、换餐厅的波折才最终会合。“我非常喜欢那张合影，回来后经常翻看。”王娜会把相纸放入附赠的卡膜中，再细心收纳进专用卡册，方便随时取阅。

“对我这个不太喜欢拍照的人来说，人生四格就像是‘那年今日’一样，能记住我当下正在做的事情。”王娜认为，电子照片更像是“存在手机里的一串代码”，即使可以自行打印，也无法复制“在狭小隔间里等待照片打印的那种期待感”。这份期待感，正是数字影像所无法替代的。

拍照成为“仪式感出口”的新途径

如果说“人生四格”满足的是即时成像带来的实体感，那么其他新兴的拍照形式，则回应了年轻人对“仪式感”的另一种需求。

去年11月，王卓颖在山东淄博首次体验了自助拍报机。那天晚上，她和男友参加完朋友婚礼后，顺道参观了海岱楼。“在此之前，我完全不了解拍报机，第一次见到感觉非常新奇。一张照片收费19.9元，拍完我们俩都感到特别开心。”更巧合的是，刚拍完照景区就关闭了，这让她有了一种赶上“末班车”的惊喜感。

这种对仪式感的追求，也体现在王卓颖为家人策划的拍照活动中。在外公外婆金婚之际，她筹备了很久，原本打算带长辈去照相馆拍全家福，但考虑到老年人面对流水线式的拍摄可能会感到拘束，于是她自己网购道具、预定酒店包间、购买金婚纪念花束，并借来专业相机亲自拍摄。筹备过程让她感到“非常幸福”。

然而，王卓颖强调，仪式感并不等同于精致。“我完全不修图，也不会因为别人把我拍得不好看而生气。我的小红书账号上都是原图直出，不会刻意拉长腿或放大眼睛。”她会在社交平台分享自己“普通甚至不好看的生活片段”。

王卓颖分享了两张她最喜欢的照片：一张是她和男友牵手走在江苏黄姑塘湿地的草坪上；另一张则是“五一”假期结束返京时，在虹桥火车站拍下的牵手背影。两张照片都是由母亲抓拍的，画面中还出现了家里的宠物狗。“有人开玩笑说照片里的男朋友像我外公，就因为他有点驼背、身形敦实，这让他很郁闷。”

王卓颖笑着说，这两张照片，一张记录了学生时代匆忙赶路的场景，另一张则展现了关系稳定后悠闲逛公园的画面，恰好见证了感情不同阶段的变化。“虽然不够精致，却更凸显了生活的意义。”

今年6月，王卓颖和朋友在上海体验了一次融合AI技术的人生四格。在店内拍摄完原始照片后，系统会自动生成复古CCD、胶片等多种风格的滤镜。顾客可以在小程序中选择14张照片，由店家排版后，现场即可拿到纸质小卡。“价格是200元，我觉得性价比很高。”从自助拍报机到AI四格照相馆，王卓颖体验的不仅仅是拍照本身，更是一种不断迭代的“仪式感出口”。

从“精致焦虑”到“回归真实”

在采访中，多位年轻受访者不约而同地提到了一个变化——拍照的审美取向正从追求完美转向接纳真实。

许子衿是《甄嬛传》的资深剧迷，这部剧是她每年都会重温的“背景音”和“治愈良药”。毕业季，好友随手按下快门，拍下了她和舍友倚靠在校园石头旁的照片。后来在整理照片时，她意外发现画面与《甄嬛传》中流朱陪伴甄嬛在圆明园游览的镜头高度相似。“当时完全没有刻意模仿，是后来搜索同款镜头才发现角度几乎完全一致，觉得非常神奇。”

这张“撞款”的毕业照成了许子衿最珍视的毕业回忆之一。而在她置顶的朋友圈中，还有一组特别的照片：2022年，她与本科同学前往广东潮汕南澳岛旅行，模仿《西游记》中孙悟空从石头里跳出的经典动作，并在海边欢乐奔跑，共9个动作，拍了一组“抽象猴子打卡照”。

硕士毕业那段时间，王卓颖迷上了拍摄“抽象视频”，仿拍《仙剑奇侠传3》的二创搞笑短片。“毕业本来就是一件令人伤感的事，大家都需要释放情绪。拍摄这类搞笑短片，反而能冲淡离别的愁绪，用一种特别的方式记录下毕业的瞬间。”她在深夜剪辑视频时全程感到非常愉悦，“拍摄过程本身就很放松，也希望能给看到视频的人带来快乐。”

方寸之间的照片，承载着年轻人的热爱、成长与陪伴，更是一个关于“如何记住自己”的答案，一份“青春存档”：不是为了追求完美，而是为了记录真实；不是为了被他人看见，而是为了自己铭记。

对许子衿而言，拍照是记录生活的方式，因此真实感至关重要。她对流水线式的写真摄影评价不高：“全套的妆容造型失真严重，粉底厚得像在脸上刮腻子，拍出来的效果完全不像自己。”她更偏爱那些“带有瑕疵”的照片。“构图略显奇怪、轻微过曝、画面模糊，我反而特别喜欢。它们有一种非常自然、抽象的氛围，比经过精心修饰的照片更有意思。”

许子衿观察到，不少年轻人的拍照习惯正经历着相似的转变。“大家不再像以前那样执着于拍摄零瑕疵的照片，愿意使用原相机、Live照片分享生活中的真实细节，比如雀斑、凌乱的发丝等。过去朋友圈充斥着精致自拍，现在大家更倾向于发布真实、不完美的当下状态。”

这种审美上的转变与成长经历密切相关。许子衿回顾了自己的拍照历程：高中时期，她非常在意他人的看法，喜欢使用夸张的滤镜，不敢用原相机；大学时，胶片风、Ins风流行，她会通过拍照风格给自己贴标签；到了二十五六岁开始工作后，她基本不再使用滤镜，“因为生活的重心逐渐回归到自己身上，不再那么在意别人的看法。”

许子衿表示：“工作和人际关系中有很多事情是无法掌控的，而拍照反而是件完全属于自己的事情。你可以决定如何记录，也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记录当下的状态。”

社交平台上许多人声称拍出了“人生照片”，但许子衿至今尚未找到一张能让她称之为“人生照片”的作品。“我没有一个固定的‘人生照片’。生活一直在向前发展，每个阶段都会有新的照片值得珍藏。现阶段没有必要挑出一张代表人生，未来还会有更多值得记录的瞬间。”